脚环0372

(本故事纯属虚构.)

多年以后, 面对黝黑的捕鸟人, 环颈鸻0372会想起广西红树林研究中心孙老师给自己加上脚环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个时候的泻湖沙滩是一片靠近海滨的水塘, 和生长有红树林的大冠沙之间相隔一条宽阔的沿海六车道公路. 孙老师是研究鸟类的专家, 环颈鸻 (Charadrius alexandrinus) 0372当然不知道这点. 那个时候环颈鸻0372刚刚出生不久, 和同胞姐姐躲在沙滩上简陋的沙巢中. 孙老师研究环颈鸻的繁殖, 在环颈鸻0372的父母远离觅食的时候, 给巢中的两只柔软的小鸟熟练又轻巧地套上了用来标记的脚环并测量了小家伙的身长和体重.

准确的说, 那也不是一片沙滩, 而是一个被遗忘的鱼塘. 北海周围沿海的滩涂和鱼塘正逐渐地变成一个个大工地, 一辆辆两三人高的重型货车不断地拉来满满的黄土, 一幢幢楼房就在被黄土填平的泻湖与鱼塘上面蔓生开来. 与远处依然裹着绿纱的楼房的背景相比, 环颈鸻0372的出生地, 显然在那个时候暂时因为某种原因被遗忘了. 那里曾经是个鱼塘, 不过已经废弃许久, 只留下浅浅的咸水, 池边和池底的砂石露出水面, 上面稀稀拉拉长了些耐盐的细草, 环颈鸻0372的父母看重那里距离海边近, 又少有人打扰, 选择在凸出水面的沙洲上筑巢繁殖. 这些沙洲和鱼塘地岸边有浅浅地水相隔, 偶尔有下雨和海水渗水来补充, 偶尔水位会下降, 从而有突起的沙地把沙洲和岸边相连.

马路对面是海滨的滩涂, 滩涂上绵延一片密密匝匝的青绿的红树林. 这个红树林主要的红树植物是白骨壤, 一种本地的红树植物, 只能长一米来高, 却是滩涂防浪和生态功能的重要承担者. 近些年, 沿海的红树林逐渐减少, 有些地方试图种植高大的外来物种海桑来弥补逐渐退化和被破坏的红树林, 虽然海桑长得快, 但是相比于本地植物, 又有可能造成物种入侵问题. 红树林下是个繁华的世界, 退潮之后, 会有很多小东西出来在泥滩上寻找食物, 有橙红色的招潮蟹, 软塌塌的石蟥, 大张口呼吸的弹涂鱼.

环颈鸻父母们并不会在红树林下面寻找食物, 而是飞到潮水退却后没有红树的更远的沙滩上. 那里也有小蟹从沙子下面钻出来, 用钳子仔细地在沙滩上捡食细小的有机碎屑. 有顶着一个橙红色大钳子和一个用来捡食物吃的小钳子的弧边招潮蟹, 也有顶着圆圆背甲的长腕和尚蟹, 当周围有动静的时候就缩成一个球. 除了小蟹, 还有众多的小螺在退潮的沙滩山爬行, 在细腻的沙滩上脱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印记. 环颈鸻父母就喜欢捕捉这些小螺和小蟹吃, 也会收集一些在沙中的蠕虫.

然而, 除了环颈鸻和众多其他的鸟类在退潮后的沙滩上寻寻觅觅, 沙滩上还有众多的赶海的人. 北海的沙滩中生长着不少俗称沙虫的方格星虫, 潮水退却后, 它们就藏身在滩涂的深处, 一些花蛤也在沙滩下面, 而这些动物都可以卖上好价钱. 和鸟儿不同的是, 赶海的人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狼藉. 之前赶海的人少, 而且都是拿铁锹和铁钯来挖掘方格星虫和花蛤, 也就是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若干次涨潮退潮后, 痕迹也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随着人们对这些海产品的旺盛需求, 引起价格飞涨, 众多的赶海大军加入其中, 还会使用高压水枪等工具, 极大地破坏了海滩, 潮涨潮落, 那些赶海的痕迹却难以消失, 沙滩上坑坑洼洼. 而靠近海岸的滩涂由于有很多人在赶海, 环颈鸻就只能飞到更远地地方去寻找食物, 无形中它们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环颈鸻0372很幸运, 他和一个同胞姐姐都顺利孵化出来, 在孵化的时候, 他们的父母轮流孵卵, 而在他们出生之后都在照顾他们, 没有一个离开. 因为环颈鸻是早成鸟, 没多久就可以自己寻找东西吃, 父母主要是看护它们. 因为两个父母都没有离开, 环颈鸻父母就不会那么劳累. 不过, 在环颈鸻家庭中, 并非所有家庭都会有父母两个一起照顾子女, 有些家庭中, 父母的一方会在小鸟孵化出来以后离开去建立新的巢穴, 而留下一个照顾子女, 这样留下的那个就会稍稍劳累一点, 但是依然能够照顾小鸟生长. 当天气太炎热的时候, 环颈鸻父母会把小环颈鸻召集在自己身子下面的阴凉下面, 而如果发现远处有可能有危险, 也会把小环颈鸻召集过来, 然后匍匐在地上躲避危险.

城市里面的野猫太多, 这些野猫有时候也会在水退下的时候到达废弃鱼塘中心的沙洲上寻找食物. 如果环颈鸻父母发觉野猫逐渐靠近小环颈鸻藏身的地方, 就会拖拉着翅膀装作自己已经受伤, 慢慢把野猫吸引开来, 从而能够避免小环颈鸻被吃掉, 等野猫远离小环颈鸻后, 就收起翅膀扑棱棱飞掉了. 很多时候, 环颈鸻父母的行为会奏效, 全家平安, 但是, 有些野猫很迅猛, 会猛然跳起捉住准备逃离的环颈鸻, 环颈鸻0372的父亲就这样丧失了生命. 多年以后, 环颈鸻0372在捕鸟人手里悲鸣, 也会想起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戛然而止的呼喊.

环颈鸻0372长大学会飞行后就和若干环颈鸻一起旅行了. 他们会一起飞到退潮的海滩上去寻找沙蟹, 也会飞到内陆的水库边上停歇片刻. 有的时候他们在经过水田旁边的时候会停下来休息一下, 找些食物吃. 然而, 再次飞起的时候, 就会有同伴一下子被吊在了空中, 这时0372才注意到水田边上的两个竹竿中间有难以发现的细密的黑网. 被困的同伴先是猛烈地挣扎, 然而越挣扎被束缚得越紧, 终于又累又痛停止挣扎, 远处有人走来, 惊慌失措的鸟群们赶快逃离了这里. 环颈鸻0372奋力扑打着翅膀, 惊恐地跟随着队伍飞行. 他不清楚那落下的伙伴会怎样, 只知道跟着鸟群一路向东飞去.

飞翔了很远的距离, 翅膀渐渐酸痛, 惊慌失措的鸟群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们寻找着陆地上的河流或者湖泊, 想要休息休息. 环颈鸻0372看到了飞翔线路的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河流, 就逐渐降低高度, 停留在河边休憩. 这河水却不似海边的水那么清澈, 有着亮丽的粉红颜色. 在河边停留着, 河水的蒸气环颈鸻0372的眼睛感觉到酸痛不适. 他沿着河边的泥岸行走多时, 却没有找到任何小蟹或蠕虫, 河边的小草也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 大概这个河里的水也是不能喝的吧, 环颈鸻们拍拍翅膀飞走了.

夜晚, 环颈鸻们在水田边休息, 准备天亮的时候继续向东飞行. 晚上月亮很大, 凉风习习, 第二天大概会是个晴天, 适合飞行. 环颈鸻0372把脑袋埋入翅膀里安稳地睡去. 当东边的地平线微微发出一丝亮光的时候, 环颈鸻们已经醒来, 准备继续迁徙了. 光线还很暗, 周围的环境依然看不太清, 不过飞到天上就会好些吧. 环颈鸻0372稍稍整理羽毛, 努力振翅. 突然, 他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 似乎有很多细线缠绕了自己的身体, 环颈鸻0372惊恐地挣扎起来, 而自己的羽毛在挣扎中不断被结实的细线割断. 这是一张捕鸟的雾网, 上面拴着的铃铛大声想了起来, 丧钟一般. 远处的棚子中亮起了灯光,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当黝黑的捕鸟人握住环颈鸻0372的时候, 他想起了自己刚出生不久也曾这么被捉住.

捕鸟人拧断了环颈鸻0372的脖子, 扯断了他的腿, 把脚环扔在了地上. 捕鸟人转身走去的时候, 把脚环0372踩入了田埂的泥里.

参考文献

  1. Bouakkaz, A., Belhassini, K., Bensouilah, T., Bensouilah, M. A. & Houhamdi, M. Breeding behaviour of the Kentish plover (Charadrius alexandrinus) in a salt marsh from the Eastern High Plateaux, northeast Algeria. Journal of King Saud University - Science (2016). doi:10.1016/j.jksus.2016.05.006
  2. Székely, T. & Cuthill, I. C. Brood desertion in Kentish ploverthe value of parental care. Behavioral Ecology 10, 191–197 (1999).
  3. Amat, J. A., Monsa, R. & Masero, J. A. Dual function of egg-covering in the Kentish plover. Behaviour 149, 881–895 (2012).
  4. Székely, T. & Lessells, C. M. Mate Change by Kentish Plovers Charadrius alexandrinus. Ornis Scandinavica (Scandinavian Journal of Ornithology) 24, 317–322 (1993).
By @Wolfson Liu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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